温暖的火塘
梁永刚(河南)

    一晃,我已离开故乡进城工作二十年了。

    生活在钢筋水泥的“都市城堡”之中,我时常怀念乡间那些朴素的事物,譬如那个暖烘烘的火塘,就总是在不经意间撞开我的记忆之门,引发无限的情思。

    昔日的乡间,冬天没有取暖设备,四壁透风的土屋冷得犹如冰窖,烤火是农人们最为常见的驱寒方式。寻常人家开门七件事,柴米油盐酱醋茶,柴位居第一,足以证明它的显赫地位。乡间烤火取暖有明火和死火之分,玉米秆、芝麻秆、麦秸秆等燃起的火为明火,树疙瘩、树枝烧的火则为死火。平日里烤火多用的是死火,滋滋冒烟却看不到火苗儿,火炭暗藏于炭灰之中。人们自然知道明火的温度更高一些,只是那样烤火太浪费,院里的那一垛柴,还要供一个冬天生火做饭呢。

    天寒地冻滴水成冰的日子,不适合户外活动,农人们憋在家里无聊,于是便相互走动串门儿来排遣单调乏味的生活。那时候,各家各户的条件都不宽绰,不过,憨厚实诚的乡下人自有待客之道,看见有人推开虚掩的木门进屋了,正在烤火的主人赶紧站起来招呼来人,手里拉过一个木墩儿,说:“外头冷得很,赶紧坐下来烤烤火。”乡谚说,“三九二十七,见火亲如蜜”,大人们围坐在火塘前烤火聊天,东街柿子西街梨,南坑蛤蟆北坑鱼,扯不完的闲话,道不尽的乡情,孩子们却一点儿也不安生,偷偷从灶房里拽出来一把粉条,趁大人不备,抽出一根擩到火塘里,随着“滋啦”一声脆响,纤细的粉条顿时膨胀了起来,孩子们也顾不上烫,赶紧往嘴里填,惹得大人们一阵哄笑。老人们也爱串门儿,更爱说故事,一肚子故事怎么讲也讲不完,鸡毛蒜皮的寻常小事也能编成段子说上半天。往往是老人一开讲,疯跑的孩子们就安静了下来,一个个地托着腮,仰着脸,眼也不眨地仔细听。讲到关键处,老人还会故意卖个关子,将斑驳的烟袋锅在鞋底子上“哐哐”地嗑几下,再装上一锅烟叶,点上火不紧不慢地吸上一口,活似神仙。被故事情节深深吸引的孩子们一看这架势都急了,一个劲地催促:“咋停了?接着讲嘛!”

    数九寒冬时节,母亲还经常熬夜在火塘边为我烘干打湿了的棉衣棉鞋。乡下孩童白天在冰天雪地里疯跑玩耍,到了晚上,棉袄棉裤甚至棉鞋里面都是湿漉漉的。那个时候,大多数的孩子都只有一套棉衣棉鞋,如果不连夜烤干,第二天就没有干爽衣服可穿了。等疯玩了一天的孩子在夜里钻进了被窝,做母亲的就要用手撑着孩子的湿衣湿鞋在火塘上烘烤,不一会儿,满屋子都弥漫着雾腾腾的热气,还夹杂着一股汗味。早上起床时,我在被窝里蜷缩着光溜溜的身子,嫌外面太冷,又嫌衣服冰凉,找各种理由迟迟不起。此时,母亲就会把我的衣服凑到火塘前烤一会儿,驱一驱凉气,然后冲着被窝里的我嗔怪道:“再不起来,日头就要晒屁股了。”我一骨碌从被窝里折起身,趁着暖和劲儿赶紧把衣服穿上。

    漫长的寒冬里,农家的火塘宛如冬日暖阳,温暖了一个又一个庸常的日子,让一家老小在岁月的寒凉中感受到融融的幸福亲情,以及世代相传的亲切乡情。

 

当前:4版(2019年12月13日) 上一版 下一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