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中肉香
◎ 李晓

 

    秋风一吹,云层里酝酿的一场秋雨从黄昏就开始哗哗哗地下,从木窗望出去,一道道银白的雨帘下,山里随风摇摆的大树正接受着雨水的沐浴。

    下雨了,下雨了,住在山里的老郭把下雨的场景兴奋地发到了微信群里。老郭在微信里对大伙深情地呼喊:“来吧来吧,又来山里我给你们炖肉吃。”离城30多公里外的大山,对我发出一波一波的脉冲,雨中肉香腾空袭来。秋雨还在绵绵地下,我和友人第二天一大早就驱车赶到了老郭住的山中。

    一整座山都在雨中均匀呼吸,乳汁一样纯白的雾在山腰缓缓蠕动着漫上来,感觉是这座山在吸饱了雨水后,畅快吞吐出的气流。

    上山路上见到披蓑戴笠的老郭,他正把路边沟渠中的雨水引到山塘中去。老郭放下锄头对我们乐呵呵地喊:“来得好,来得好,我给你们炖肉去。”老郭把蓑衣挂在斑驳土墙上,一瞬间,我恍惚看到了时间在这堵老墙上走过的灰色影子。

    老郭是我有着20多年交情的故交,前几年他在山里租了一处农人闲置的农房,一年之中有一半时间在山里居住,自己种了农人留下的两亩多地,一年四季瓜果蔬菜不断。每次老郭回城,都会用袋子装了蔬菜放在我楼下门卫室,通常就在微信里给我留下几个字:菜,老地方,记得去拿。

    老郭喜欢在雨天炖肉,和一个美食家老头儿很相像,就是汪曾祺。他从城里带来几本这个面目和善老头儿写美食的书,晚上床头夜读,屋外昆虫唧唧声中,老郭有时从睡梦中咂巴着舌头醒来,是他梦见了书中美食。汪曾祺那稚童一样的声音,隔着时空的青蓝天幕,响彻在老郭耳畔。

    老郭说过,在雨天炖肉,屋内锅里咕嘟咕嘟响,肉香弥漫在屋外水汽泱泱里,沁人心脾,这是恬静山居生活中,一幅最写生的画。

    老郭开始炖肉了,他首先劈柴。是一个老槐树的树桩,树桩上生了一层绿藓,我伸手抓一把,掌上全是树上的粗纤维。老郭扬起斧头将树桩劈开,劈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木柴,做炖肉燃料。柴火灶上,老郭用的还是农人留下的老铁锅,上面浸透着农人家在年年岁岁的青烟缭绕中留下的食物沉香。老郭从房梁檩子上取下一块悬挂的腊肉来,在热水里洗净烟灰色,金黄油亮的腊肉切成小坨,放入铁锅里加上花椒、姜粒、橘皮翻炒,从石缸里舀出些山泉水盛进锅中,起初用大火煮沸,而后用小火慢煨。烧大火用柴块,那柴块在灶里燃得欢腾,熊熊燃烧中突然发出一声大响,老郭感叹说,这是不是惊动了树魂啊。小火时,老郭改用秸秆,火苗温存地舔着锅底,竹锅盖上水汽氤氲,满屋肉香从门窗散出、从屋顶溢出。

    肉酥上桌,老郭从一个瓦坛里倒出桑葚酒,是他去年采集的桑葚,用当地陈年高粱酒泡的,酒色呈紫,一口喝下,微甜爽口中有陈酒之醇。望雨中山色,老郭同我边吃边喝,喝下一碗肉汤,微微发热中,一个嗝打响了,感觉是从五脏六腑中发出来的肉香。

    老郭又给我盛了一碗肉汤,他说:“你多吃点,多吃点,免得回城了还想要。”老郭就是这样一个憨实之人,与我交往这么多年,平时寡言,却是我人生冷暖里的知情人。我埋头喝着汤,老郭突然问我:“你现在还订《收获》《当代》吗?”我点点头。我说:“我到邮局统计了一下,我住的这座城市,还有31个人在订这两本杂志。”老郭一声长叹:“你真是个老文青啊。”

    在山里一场午睡起来,神清气爽。下午,我读完了一本小说的下半部分。这本小说我买了好久,在城里阅读时,往往读着读着就走神了,或者是边读边在网上急着刷屏,一本书被切割成无数碎片,留在大脑中也成了一团糨糊。网络时代生怕漏过蛛丝马迹信息的焦虑,在山里被自然屏蔽了,一眼望出去的山,就够你把喧嚣隔开,山,青绿得似在往下流。

    晚上回城,雨水中灯影还显迷离,想起在深山里,有一个故友会在雨中炖肉等着我,顿觉满城灯光可亲可爱起来。

 

当前:B3版(2023年10月19日) 上一版 下一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