掬一碗月光
◎ 沈贵芳

 

    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中秋节了。吃晚饭时,突然停电,母亲干脆把桌子搬到院子里,一家人就着月光吃了起来。沁凉的月光照在碗里,淡淡的光晕,低调却永恒。掬一碗月光,只觉寻常日子里也有诗意绵长。

    小时候,中秋真是个让我魂牵梦萦的节日。农历八月伊始,我就开始垂涎那些吃不完的美味:金黄香脆的酥饺,爽润清甜的书册糕,皮酥馅厚的朥饼……顶顶好的是甜而不腻的白糕。过节前几天,母亲就开始忙着做白糕了。先把糯米炒熟,碾成粉,掺上白糖浆搅匀,再用一个个木模子把它们压进去。压结实了,磕出来,一块块形状各异、大小不同的白糕便做成了。最后一道工序,是在糕面上点红曲水。小小的我总不忘挤在中间,拿根筷子凑一份蘸蘸点点的热闹。月光迷离,照着糕面上的红印子,如漂在水中皓月上的点点荷花,煞是好看。母亲总喜欢在月光下细细端详,而后笑成一朵盛开的牡丹。

    上中学以后,每个中秋夜都和母亲张罗着拜月娘。斟一壶茶,倒上十二杯,祈求月月美满。这时,收音机总会很应景地播着《一壶好茶一壶月》。乡音亲切,旋律婉转,渗透了浓浓的乡情和美好的念想。院子里拜月、吹风、哼熟悉的曲子,想着许多无法实现的愿望却仍对生活心存感激。夜深,月色可亲,袅袅檀香里,母亲不忘斟上几杯清茶,缓缓饮尽,颇有“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”的情致。

    曾经,拜月娘的仪式感最让我念念不忘。淘气如我,也早早准备好各种学习用品,只等中秋夜一到,便郑重其事地摆放到供桌上,祈盼月娘保佑自己聪颖灵性。之后便和月光一起守在香案旁,耷拉着眼皮也不肯上床睡觉,一直到香烛燃尽,亲自撤下各种学习用品。第二天,便满心欢喜地用起拜过月娘的新本子,写起作业来也“下笔如有神”,仿佛冥冥之中,月娘真的听得到自己虔诚的祈祷。

    很多人都觉得,潮汕人的习俗过于繁琐,每逢大节小节都得早早起床忙大半天,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。节日变成负担,这一点我也深有体会。母亲却笑笑说,人间烟火也是一种美,你逃也逃不掉,倒不如沉醉其中。不得不承认,劳累了一天后,当看到满满一桌子菜都出自你的双手,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围坐着用餐,那种成就感和满足感,非一词半语而能喻之。这时候,若有月光倾泻下来,掬一碗月光,微笑对饮,那定然是人间烟火最美的注脚了。

    长大后,慢慢地,我也明白了母亲,明白她“掬一碗月光”里的人生智慧。就像中秋夜,一番忙碌后,桂花香里饮茶,花在杯中,月在杯中,亲人在旁,内心充盈着温馨和喜悦,仿佛也荡漾着一轮圆月。

    掬一碗月光,在寻常烟火间,将日子过成诗。

当前:B3版(2023年09月28日) 上一版 下一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