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过后,山里碧草密匝,繁茂鲜嫩。放眼望去,一沟沟绿得明快,一洼洼青得翠滴,泛过春意荡漾的绿海,满坡粉红的桃花谢落,榆树上吐出鹅黄的榆钱,一串串缀满枝丫,散发出诱人馨香,温暖地铺开一个个美丽的日子。
“春天到,榆钱香,摘满筐,背弯腰,带回家,度春荒。”这首儿时的歌谣让我想起榆钱树下的童年。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,农村生活拮据,到了三月,山坡上,村口边,一棵棵苍劲的榆树,开始翠得绵软起来,春风吹弯绿枝,冒出圆形的薄片,绽开锦簇的鹅黄,缀满清明的流韵,织出山乡的明媚。
晨曦初露,人们出工下地,顺便背起箩筐,放到榆树下,让孩子们照看,待下晌收工,或站在榆树下,或爬上树干,摘一串榆钱,捋一捧春光,把阵阵欢声笑语洒在山野间。不一会儿,箩筐装得满满实实,人们背着金黄,踩出一路希望,度过三月春荒。
拿回家的榆钱,经父母精心挑拣和水洗,案板上,簸箕里,竹筛中,盛满干净的榆钱。母亲把鲜嫩的榆钱用开水焯三两分钟,从锅中捞出,放到盆里,加点油盐姜末蒜汁,一道美味可口的凉拌榆钱菜,让人嚼出春天清香的味道。
有时母亲用榆钱和小米煮成榆钱粥,一碗甜香,弥漫着春意盎然;把榆钱拌上苞谷面上笼蒸熟,一盘下肚,满口春韵留香。母亲还会变着法子做榆钱,加点肉或鸡蛋和榆钱调匀做馅,包成水饺,蒸成包子,口齿生香,沁人心脾,糯滑清甜,味美无穷。
我读中学时,才真正了解了榆钱,因形圆薄如铜钱,故而得名。又由于是“余钱”的谐音,因而山里就有了吃榆钱会有“余钱”的说法。吃榆钱不仅充饥度荒,其实民间早就盛行。
明代吴宽写下《榆》诗佳句:“生钱闻可食,贫者当果蓏。”宋朝欧阳修吃罢榆钱粥后,兴致提笔给后人留下“杯盘稀粥春风冷,池馆榆钱夜雨新”的应景诗句。元好问在《食榆荚》中对榆钱也加以赞曰:“炊饭云子白,剪韭青玉圆,一杯香美荐新味,何必烹龙炮凤夸肥鲜。”榆钱做蔬菜或做粥食用,吃上一口,仿若唤醒了春天。
榆钱雅称“春馔”,解饿美味,药用价值也很高。清《医林纂要探源》一书说得很明白:榆钱,味辛,入肺经,清肺热,降肺气,有润肺止咳化痰之功,故可用于治疗咳嗽痰黄之病症;味甘,可用于脾气虚弱,运化无力,有助于食物消化,宜于治疗饮食积滞症。榆钱甘甜爽口,可清心健脾、清热安神。
如今,在我生活的城市,极少看到榆树,更吃不到榆钱。突然想起山里的榆钱,就打电话给母亲,两天后母亲便托人捎来一袋榆钱,我做了榆钱菜饭,家人吃后,直夸新鲜。我咀嚼着榆钱,仿佛又回到了童年,回到了山乡,回到了那段难忘的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