咬春
周铁钧(辽宁)

 

    上世纪90年代初,我家还住大山深处的小村。时进腊月,父亲就要找来旧木板,钉两个二尺余长、半尺多宽的木匣,填满黑土,一个密密麻麻地插满蒜瓣,另一个栽上韭菜根,浇足水,摆在阳光充足的窗台上。没几日,韭根、蒜瓣就拱出新芽,不到半月,就长起盈尺高鹅黄的蒜苗、葱绿的韭菜,窗外天寒地冻,窗里一派生机盎然。

    立春这天,母亲早早起来,先把蒜苗、韭菜整整齐齐地剪下,洗净切段,再切肉丝、酸菜丝,将生在盆里十几天的豆芽儿捞出控干,把麦面和匀饧好,就燃起铁锅大灶,先烙薄饼,而后旺火爆炒蒜苗、韭菜等,等这些美食摆上桌,先在饼上薄涂面酱,放一撮炒菜卷起来,称为春卷,吃一口就谓“咬”春了。我卷的春卷总是松松垮垮,咬一口就散开,弄得满手菜汤。母亲的“卷”技高超,卷的春卷饱满紧实,咬到最后也不松散。

    那年月暖棚极少,天寒地冻的季节,市面很难见到蔬菜,大多人家只能“咬”土豆丝、酸菜丝、豆芽等,而我家的餐桌上摆着青嫩的韭菜、蒜苗,鲜香四溢。就连当时在市里读书的表兄,也要在立春这天坐几十里的班车,来我家享一顿美餐。

    村里年岁最长的老秦爷掉光了牙齿,咬不动弹韧的春卷,就在残火暗红的灶膛里埋几根红薯或胡萝卜,直烧到皮焦瓤软,扒将出来,吹去浮灰,热气腾腾地掰开,特有的香味就满屋弥散。他撅下一块放进嘴里,下颌一撅一撅地“咬”着,口中还念念有词:“咬春咬春,风调雨顺;咬春咬春,黄土生金。”

    后来的日子,我家数次搬迁,但咬春的习俗一直恪守。后来,生活一年比一年好,咬春的餐桌上多了鸡鸭鱼肉、生猛海鲜,但母亲烹炒的韭菜、蒜苗仍备受青睐。

    前年立春,我去市里看望表兄,临近中午,他点着手机说:“今天立春,咱不在家做菜了,要一套咬春外卖。”不多时,一个大纸盒送到,打开一看,里面整齐码放着快餐盒,除了两大摞春饼,有酱肘花、京酱肉丝、松仁肚条、手撕鸡肉以及葱丝、粉丝、豆芽、萝卜条、甜面酱等。

    立春之日食春饼的习俗古已有之。饱餐之后,我不由感慨,从古至今,从乡间到城市,咬春的习俗代代沿袭,传承至今,也融入了越来越多的时代气息。一个“咬”字,质朴亲切、生趣盎然。人们在对脆嫩鲜香的品味中,“咬”出了新一年的序曲,“咬”出了甜美的希望,“咬”出了幸福的祈愿,“咬”出了生机勃发的大美春光。

 

当前:B3(2021年02月03日) 上一版 下一版